我们身体里都有个许知远,也有个李诞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Chinese on WeChat「世像」, January 31, 2018. English edition coming.本文 2018.01.31 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世像」。
活成李诞的灰色,保持许知远的白色
追十三邀很久。李诞这期形成一个非常有趣的反差:节目里皱着眉头的许知远,其实是个享乐主义者,有着豁达乐观的少年心态。而整天在电视上嘻嘻哈哈的李诞,却反而是个悲观的人,希望自己能比年龄更成熟。
耿直,傻的可爱的孩子许知远
许知远是典型的浮士德式知识分子——永远在追寻意义:大众文化过于庸俗太过喧嚣没有意义,脱口秀戏谑的谈话方式连问题都消解了,更没意义。像一首后青春期的长诗,没完没了地念叨自己的怅惘和焦虑。许知远常常焦虑自己没有东西留存后世,但在李诞面前其实自信满满,并伴有不屑:“你的东西会随着大众喧嚣的转移而消失,而我的东西可以穿透岁月。
他也是一个旧时的酸腐文人,一个没有活在当下的格格不入的质疑者。他严肃,向往并且追求真实。他不喜“年轻化”。这个“年轻化”是一个泛概念,它既指年轻人,也指当下的流行文化。
许知远始终把自己当一个知识分子来看待,认为知识分子是担有一定的社会责任的,是需要去引导普通的所谓的愚蠢人类的价值观或者民众的艺术素养以及品味。所以他需要对抗,需要忧伤,需要愤怒,需要满怀着热烈情绪去表达,希望寻找意义。
正因如此他希望社会是不断进步的,文化艺术可以出现伟大的作品等等。他认为时代是有优劣之分的,那些伟大的时代有着可以跨越时代的艺术家和杰出伟大的作品,成为每个时代的闪耀时,为后世流传和铭记。而大众的流行文化时过境迁后则就会烟消云散,被取代和遗忘。
可以看出他深受西方个人主义影响,觉得人就应该做自己,是彼此独立的个体,表达最真实的情感,不依附于大众。这也就不奇怪:他不懂如何讨好大众,不知如何包装自己,没能活成众人愿意看到的样子。他努力的发声,可是他不知道大众并不喜欢那些深刻的道理,也厌烦他那晦涩的书面语。在娱乐至死的年代,人们更喜爱简单易懂的口语化,更喜欢开心搞笑的综艺,更喜欢弹幕和游戏娱乐,喜欢快乐和享受。逃避压力,远离痛苦。正因如此,人们愿意活的符合世俗价值观的期待,甚至觉得这就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因为这样相比前者更容易些。
许知远需要的是一切烟消云散了他还在,就是哪怕网上一片骂声,他仍然可以我行我素,因为他不在乎你们。
同时,他也是一个相当矛盾的人。在面对罗大佑,白先勇,冯小刚,陈嘉映这些比他大或者社会地位和影响力要远大于他的,许知远则显得十分恭顺;在面对他们时,他没有了节目的slogan里所谓的偏见;所提问的问题也往往都是大众对那些人物的刻板印象。面对那些和他同龄的人,比如马东、比如俞飞鸿,许知远又太希望被认同,被印证;不是问你是如何思考的而变成了:你难得不是像我这样想的吗?所以提问变得很扭曲,这也是许知远招致diss和口水最多的两期。
许知远心里想的大概是:前进的年代里欢声笑语,停滞的年代里,沉默的思考更弥足珍贵。沉浸在自己语言体系里苦寻无果的许知远,就像个被误解的孩子,无力反驳,只能低着头站在墙角,继续思考对话的意义边界。
许知远想知道别人的答案,可他好像没有想过别人愿不愿意把答案告诉给他。于是他是强求的。他抱着改变世界的希望去责难。知识分子对世界产生直接的影响这件事情野心不大,也不能大。能对人产生实时、直接影响的事件和思想,必然是来得快去的快的东西。所以许知远是强求。
强求不可能速效的东西产生速效的效果;强求速效的东西只有在缓慢生长才有的深度。以至于他急不可耐的走上前去质疑:你们做这些不能留下来的东西,不愧疚吗?这就是许知远的强求。
通透成熟的李诞老人
李诞刚好相反,他喜欢佛学,沉浸在佛学的价值体系里,聪明通透。无以为然,他有自己的自信,他的自信来源于:“我随时准备自己烟消云散”,“所有的时代都是一个德行,都是死。”这种强烈虚无感和许知远的热爱执著是对立,是截然相反。真乃真佛系青年:或许他真的把自己捋顺了,也捋直了,既放弃了也想通了。
李诞其实并不标榜自己是佛系青年,而是节目给他贴的标签。想到刘瑜之前的一段话。——在非黑即白之外还有很多思想的灰色地带,而这个地带往往最考验思想的精细,通过将他人的观点极端化取消其意义,恰恰是公共讨论中的避重就轻。
李诞属于看事情看得很通透的人(最近对这个词很有感触),倒不是说他真的掌握了什么真理,而是他的目光和思维可以穿透事物的表面,而抵达更深的地方。
李诞因理想死于实习和后来拿钱在池子面前教育他,前后的经历其实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不能没有理想,但也不能理想主义;不能理想主义,但也不能没有理想。
我们很多人都能从李诞的身上多少看到当年的影子,现在的样子。一句想当年,几支年轻时喜欢的乐队,几个被提名但总不会获奖的作者,就可以勾画出一出完美的荒诞剧。人们喜欢这种荒诞,这让人的形象莫名高大,而每个人都是时代的殉道者。至于许知远,说他坚守自己也好还是融入社会失败也罢,似乎都不太准确,但有一点是很清晰:他不是我们这种大多数人。
李诞强调:很多东西“是活出来而不是想出来的”,他认为忧伤与悲凉不牛X,真正牛X的是你做出来的东西。就像有些人觉得自己听一些小众音乐,看一些小众电影觉得自己逼格很高,可是这有什么呢?要牛,本质上是音乐和电影牛,而不是受灾。如果你能在看完电影后,写出一篇对他人有帮助的影评,那才能说明你牛。
李诞把自己看作成一个曾经的文艺青年。说曾经讨厌过这种文艺青年。因为反抗,愤怒,忧伤是毫无意义的,他把社会比作程序,而将自己比作代码,代码是需要不断运行的,出了事,就需要及时修补。所谓文艺青年,走到最后肯定是知识分子的。只不过李诞不想对抗这个世界了,他寻到了解脱,找到了自我实现:做好喜剧,给更多人带来欢乐。这是一种解脱,同时也给他带来了金钱。
李诞看似没有希望,实则是有的。嘻嘻哈哈地说真话,这就是他抗争的方式;标志性的笑声就是他希望的体现。他深知姿态太高容易招骂,真话太多则会赚不到钱。跟着规则来,而且比规则中人玩得还好,这就是他跟着规则而不被规训的选择和方式。
李诞的“没有希望”其实是一种无力感,是挣扎过后的无力感,无奈之后的放弃,放弃之后的丧。但这种丧文化并非是负面的,只是换一种方式与自我和解。
或许应了刘瑜的那句话:有时候,人所需要的是真正的绝望。真正的绝望跟痛苦、悲伤没有什么关系。它让人心平气和,让你意识到你不能依靠别人,任何人,得到快乐。它让你谦卑,因为所有别人能带给你的,都成了惊喜。它让你只能返回自己的内心。
我们不断去改变自己,不断去融入社会,去不断成长,从青年蜕变成油腻的中年。最后,我们变成了社会。
许知远的强求从另一面体现了李诞的错位。李对许说:你太容易陷在自己的话语体系里面了。离大众太远。确实,他们是属于两种不同的话语体系。李诞的意思是:你想要影响力,就不能钻在自己世界里,降低姿态是获得影响力的必然代价。
而知识分子的话语体系为沟通便利必然会存在术语,这注定了它不可能完全对大众敞开。知识分子不用在乎自己的写作离大众远不远,大众也不必读,因为思想本就只能以渗透式对方式去影响世界,所以许知远也完全不必责难李诞放弃了的抵抗,李诞也没必要去劝许走出来,他们本身各自分属两套运作方式。
李诞年轻,但他本身更像一个油腻的中年人,反而许知远更像一个少年,而李诞还在教许知远如何变得圆滑变得所谓的成熟,这也是他在微博上一直说让大家去看完整版的原因之一,虽然许知远根本不需要这些。可以看出李诞其实是一个骨子里偏软弱的人,不够坚硬,害怕碰撞,所以这也是他很适合做喜剧也能做好的原因和结果。
我们身体里都有个许知远,也有个李诞
《无问东西》中的两段话,感觉很适合写这两代人。
许知远那一代,来自泰戈尔:我竭我的至诚恳求你们不要错走路,不要惶惑,不要忘记你们的天职,千成不要理会那恶俗的力量的引诱,诞妄的巨体的叫唤,拥积的时尚与无意识,无目的的营利的诱惑。
而李诞这一代,源自张果果:看到和听到的,经常会令你们沮丧,世俗是这样强大,强大到生不出改变它们的念头来。可是如果有机会提前了解了你们的人生,知道青春也不过只有这些日子,不知你们是否还会在意那些世俗希望你们在意的事情,比如占有多少,才能荣耀,拥有什么,才能被爱。等你们长大,你们会因绿芽冒出土地而喜悦,会对初升的朝阳欢呼跳跃,也会给别人善意和温暖。但是却会在赞美别的生命的同时,常常、甚至永远地忘了自己的珍贵。
俩人在内蒙饭馆一起撸串喝酒:“世界运行的逻辑就是这样,哪里都脏,没有乌托邦,那我也运行起来呗。”文艺青年的反抗意识是他们在聊天中仅存不多的共同点,只不过于李诞而言,那个反抗和反抗的意识是过去式,现在完成时,而许知远一般将来时,现在进行时。
所以许知远在谈话中一直抱有期待:期待李诞曾经也作为反抗者,能对曾经的自己抱有怀恋,对依然有操守有坚持的人抱有敬畏。然而李诞“让他失望了”。李诞很爽快,没矫情,放弃了就是放弃了。不同底色的人放弃同一样东西做的功可不一样,所以对他来说,放弃就是看开,没有走回头路。
两个人的对话被很多人赋予了很多概念和帽子:分属两种价值观、生活态度、甚至是旧社会与新社会的碰撞。
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复杂。只不过是快乐的人和不那么快乐的人,坐一起聊了聊对于快乐的定义。有意思的是,被文艺青年挂在嘴边的:“开心点朋友们,人间不值得”的李诞,提出了不少要求;而执拗顽固的许知远,却收获了最大份的满足。
两人一直在反复探讨一个问题——如何处理个人本身与这个时代的关系。但两人对时代的定义是不同的。李对时代的定义更像是势,更贴近当下生活本身,是“小时代”;而许所说的时代是处在大的时间维度上,是站在整个历史长河里。
许知远把自己放的很高,他也一定这样的资本和底气。他是“旧青年”,老人才喜欢给不同的人划代,他想像其他时代的知识分子一样在历史上拥有一席之地。但他又怯懦,这是他矛盾之处。
28岁的李诞像个老大爷一样对41岁的许知远,语重心长:人是社会动物,是为别人而活的,不要给别人添堵。许知远确实老给人添堵,这倒不完全是因为他那种知识分子的自恋自大心态,还因为他自己追求意义也就罢了,还始终把关于生命终极意义的焦虑不断的传达给别人,不管是嘉宾还是观众。
许知远很鄙视奇葩说这种换个包装然后卖重复观点的“很low”的事,他追求高雅,比如莎士比亚。李诞和他解释说这是消费升级,而且就拿他许知远的单向街书店举例。在当下,书店靠卖书是无法存活的,没有文艺和逼格,注定门可罗雀。贩卖观点的综艺节目卖的是不想看书又想快速获得知识体验的人。单向街卖的是会看书可是又想把自己抬得很高假装知识分子的文艺青年。论讲道理,或许许知远比马东强一点。只不过马东聪明,不说。而许知远太直太傻,好奇心也十分可爱。
李诞的聪明不是鸡贼或者苟且,而是一种真正的成熟:明白价格的重要性所以从不叫板,同时却坚守价值并不断确认正义感的来源。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可以在自己的逻辑里高度接近自洽,又能包容其他价值体系的人。所以他们可以谈笑风生四个小时,从文艺和生活,聊到自我和世界。这也是之前的嘉宾谈到的:坐在许知远对面,你会很有想聊天的欲望。
许知远是个年轻人,只有年轻人才会有无穷无尽的希望,认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他真心的想去了解和认知现在这个飞速变化的大众社会形态,并带着满满的诚意,但有点real耿直。而李诞说他已不追求深刻,包括“改变世界”这些都是更年轻时的想法,如今已经放弃了,他说一切到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许知远问他:这算不算一种自我放弃。李诞说,是吧,但放弃的同时我也是想通了。
李诞对许知远更像是一种保护和成全,他将自己做成许知远的对立面,对着他貌似不留情地嘲讽,但其实都是拿捏的恰到好处的分寸,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去帮助观众认识许知远,也在塑造一个虽然语言表达有问题但其实无比真诚和可爱的许知远。
李诞是不拧巴的清醒者,知世俗迎合之,清醒藏在嬉笑怒骂中,享受人群中狂欢的寂寞;许知远是拧巴的清醒者,知世俗不迎合,清醒昭然于文字语言中,享受远离时代的孤独。我们的社会需要这两种人。一种不断的质疑鄙视这个社会的,一种慢慢的跟世界和解。
从某个维度来说,我们看似离李诞很近,其实离他很远。而许知远倒是和我们更为接近。而且他也不是脱离现实的象牙塔中人,反而能保持着年轻人的好奇心和开放心态,期待自己的偏见被打破,本身就很了不起,至少不像光凭截图就妄断他人的人那么狭隘。此外,从节目的赞助商的更换也可见一斑。
当下生活的时代,早已脱离愚昧化,生活在一个“开民智”的时代。然而现在却存在一张似乎越发地不能的接受“差异性”。许知远有存在的合理性,李诞也有发言的权利。许知远和李诞,都是活下去的工具。
而一个社会的一个有趣之处,正是存在着千式万种的差异性。非要人人都是许知远,亦或皆来欣赏李诞,反而和对大众进行洗脑的传销没有了区别。
享受悲凉并不比享受乐趣高级和深刻。人各有志,所以深刻也有不同的深刻法,放下亦有不同的放下法。一个嬉皮笑脸,一个忧国忧民,一个走着阳关道,一个过着独木桥,各自安好。
浅显不一定无意义,反而可能更深刻。人过分地寻找自身,就会忽略世界发展的基本规律。因此他才会羡慕池子的生活状态,生气就是生气,开心就是开心,不会牵扯到更多的东西。至少,浅显地活着,更快乐一些。
这俩人我都挺喜欢,通达有通达的好,拧巴有拧巴的可爱。想起顾城的一段话:中国是个过于明白的民族,从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起,他们就意识到了宇宙和他们没有情意上的联系,人不过是宇宙中的偶然现象,无限渺小,知与不知并无异样,结论早就有了,剩下的事只是处理人间的这一小段生活而已。
我们身体里有许知远也有李诞。只是一切以时间,地点为变量而调整。独处的时候或许有有80%的许知远和20% 的李诞,Social的时候有20%的许知远和80%的李诞。既尊重着对方身上的许知远,又与对方身上的李诞一起碰杯狂欢。
最后给自己建议:活成李诞的灰色,保持许知远的白色。
如果我们这代年轻人都像李诞这样,用类似吐槽的技巧来和这个世界打太极,不敢面对真正的社会现实,急于把社会责任推掉而醉心于个人主义的狂欢,这个国家,没有希望。
我们是社会,也不是。我们保持清醒。也在载歌载舞把自己灌醉。